鹧鸪哨/君王策/ 番外 墨宸 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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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 墨宸 ……

    他始终记得他们初见的场景。

    那时他身受重伤,昏迷不醒。

    “喂,喂,你还好吗?”

    他一睁眼,入眸便是一双漂亮的剪水眸。

    她吓了一跳,一下从他跟前跳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一年,他十二岁,在杓河之畔,芦花盛开的季节,遇见了注定纠缠一生的人。

    “我师父出门云游了,小哑巴也不见了,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呢?”

    “我师父可厉害了,他治好了我跟小哑巴,我也会治好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唔……是这味药草吗,还是这个呢,好像哦……”

    “喂喂,不许浪费,我好不容易采来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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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不许不理我!”

    “喂,你有想念的人吗,我想娘亲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会忘了我吗,应该不会吧,我可救了你哦。”

    小丫头虽然聒噪又蛮不讲理,那气鼓鼓的模样着实可爱。

    那天心腹寻到他,接他离去。

    上船之际,小小的人儿站在岸边喊:

    “喂——我叫阿紫,不许忘了我啊——”

    他归来之际,以狠厉手段揪出奸细,连有谋逆之心的定邦侯一并拔除,一除弊病一战成名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他似乎忘不了那一双水灵灵的眸子。

    后来,他曾派人去寻,却只得了个满地狼藉人去楼空的下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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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是那群追杀他的人。

    他不肯信,不肯信他再也见不到那双眸子。

    他一遍一遍寻找,一次一次失望,直到坠入绝望的深渊。

    也许是命中注定,那一日他与千乘沿河而上,故地重游。

    “咦?这怎么有个人,伤成这样?”

    他心中一颤,极慢极慢转过头。

    只消一眼,他就认出那个满身血污的人,就是他的阿紫。

    他不顾泥浆血污,将人抱在怀里,像是失而复得般小心翼翼,良久才喃喃一声:

    “阿紫,我找到你了。”

    他给她取名“钟荨”,终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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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没人知道莫莫说她在清泉里泡了两个时辰时,他心中的慌乱。

    就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,又将在他面前消失。

    直到他看见她睡在岸边的身影,他才安下心来,蹲下来描摹着人的睡颜,连自己都没有察觉话已经溜出嘴边。他喃喃着:

    “幸好,幸好……”他没有再次将她弄丢。

    只是他没想到,他一直记得,而她却忘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不过没关系,来日方长,总有机会。

    他瞧着她的背影,暗想。

    只是他护得了她一时,却护不了她一世。

    那天他躲在屋檐后,听她失魂落魄离开,沉默了良久。

    直到千乘凑到他跟前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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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我说你,不舍得赶人走就留着人呗,这会儿后悔算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不后悔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望向阴翳的天空,目光沉沉,转身回了书房,看着挂在书房正中的那副字。

    安镇山河朝天阙,壮志雄心两峥嵘。

    他怔怔抚上字迹。

    安镇山河……

    他从来都知道的,她志不在此,绝不会囿于此地,安心做个笼中雀。

    所以他放她离开。

    她心中牵绊,他便狠心赶她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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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大泽才是她的天地。

    那是紫衣侯的天地。

    “唉,应姑娘那性子,怕是不会原谅你了,诶诶,别走啊。”

    千乘追到他跟前,问道:

    “我说你为啥要把兵权让出去啊。”

    “明枪易挡暗箭难防,他们想要兵权我给便是,索性将计就计。”

    墨宸大步往前走,千乘赶忙追上去,嘟囔着:

    “说得轻巧,那可是十万兵马啊……”

    梁二公子在这宫里头是个不大引人注意的人物,他自己也晓得,自个只是个庶出的公子,不受重视也与王位无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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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左相与兰妃找到他时,他动心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郭家不过想利用他,做个傀儡皇帝,但他还是选择了与之联手。

    不是他,他们也会找到别人,既然如此,不如搏一搏。

    他朝堂请缨,夺他兵权;又不惜受伤,伪造证据,诬告王兄。

    他从来都知道,王兄是宸,注定的君王,而他,是丞,注定为王兄铺路,只是,他不肯认。

    都是父王的儿子,那个位子凭什么注定就是王兄的?

    那一日,他以“清君侧”之名,率大军围城,与王兄对峙。

    他听见王兄说:

    “墨丞,你这是谋反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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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而他轻轻一笑,拔剑相邀。

    王兄,我早就不是那个整日跟在你后面仰慕着兄长的小孩儿了。我想知道,倘若遇见我这样的对手,你可能守住那个位子。

    来吧,王兄,让我看一看,你究竟有没有资格坐上那个位子!

    梁王十九年初,梁二公子联合左相谋反,世子率亲兵护驾,一举擒获贼首,平定叛乱。

    平叛后,云家家主持铁证上奏,左相联合卫国公伪造证据,诬陷云家致使云家遭受灭门之祸,请圣上为云家昭雪。

    同时,沧澜卫自左相府中查出证据,坐实其当年暗中追杀世子罪名。

    圣上大怒,命郭家满门抄斩,同谋卫国公削职斩首,二公子贬为庶民流放边关。

    郭家灭门,郭大公子不知所踪,兰妃自缢于宫中。

    同年夏,北羌展开攻势,辽国联盟彻底奠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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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郭家满门抄斩,墨丞流放边关后。

    墨宸一身戎装入宫觐见。

    彼时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戎马一生的梁王眉目间尽显疲态,坐在书房里徐徐展开那张画卷,画上之人笑容温婉,眉宇间却与应紫有七分相似,正是当年相国府的大小姐,云裳。

    梁王细细瞧着画上的人,良久低笑一声,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的儿子,叹了口气:

    “也许,你是对的……”

    梁王收起画卷,从座上站起来,那一身威武震慑朝堂的梁王竟显出几分老态龙钟,他步履蹒跚走进了重重宫门,声音遥遥传来:

    “我老了,这梁国,就交给你了……”

    梁王独白

    前相国灭门时,他还是个毛头小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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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听说这个消息时,他一股脑冲到了父王跟前,对着父王那狠厉的目光与阴沉的脸,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梁王这把椅子,父王坐了太久。

    长久的权势熏心,让父王变得暴怒无常,猜忌不断。

    先是世代效忠的乌月族,再是前相国。

    父王看不透卫国公的狼子野心,他看得透。

    他总这样觉得。

    等他真正坐上那个位子,才发现,原来父王也有诸多的身不由己。

    所以他留着左相,由着他蹦跶,等着他露出破绽。

    可这老滑头让他整整等了二十年,都没能抓住他的把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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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装作一副君臣和睦的模样,笑纳左相送到宫来的美人儿,甚至瞒着他最信任的王后,将人气去了宗祠。

    他左右权衡,平衡朝堂,渐渐有些力不从心。

    偶尔也会想逃离这日益令人厌倦的日子,他便会屏退下人,从暗格里拿出那副画卷。

    他还记得,那年他去相国府贺寿。

    小轩窗,正梳妆。

    惊鸿一瞥,让他记了四十年。

    当他最看重的儿子撞破他的窘态,他便知道,那一抹靓影再不是当年模样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,他最看重的儿子带回来了个人物,却不想,原来是她的女儿。

    他不合时宜的想,他的儿子与她的女儿,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圆满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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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这一生都在与左相周旋。

    扳倒郭家后,他才发觉,发鬓早已染雪,不复当年。

    大概是人老了,有几分念情,听闻兰妃自缢时,他心中蓦然升起一丝悲凉。

    他与兰妃做一场夫妻恩爱的好戏,戏做久了,难免生出几分薄情来。兰妃对他有情,他瞧得出来。

    或许这样的结局于她来说才是最好的吧。

    再次在他最看重的儿子面前摊开那副画卷,画中人依旧如初,而画外人早已迟暮。

    看着长成的儿子,他才发觉时光自指尖消逝。

    这个位子他做得太久了,也太累了。

    剩下的就交给后辈们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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