鹧鸪哨/君王策/ 番外 初黎 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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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 初黎 ……

    红罗帐暖,灯火摇曳,一室晦暗。

    她蜷缩在暗处,暗自数着门外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
    “阿初!”

    原本沉稳的步子,在瞧见她一张垂涎欲滴的娇颜时,显出一丝慌乱。

    “漓君……”

    她扑到来人怀里,轻轻抽泣。

    “我在……”后背温厚的手掌轻轻安抚着她。

    “我好像做了个梦,”她怅然道,

    “梦见了一件血色的衣裙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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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是於菟国最娇蛮的公主,国君的掌上明珠,诸位公子疼爱的小妹。

    她最爱红衣,尤爱那一身血色的衣裙,也爱同她哥哥一样,饮酒长歌,纵马扬鞭。

    那一日,她纵马驰骋,将一众婢女侍从远远甩在身后。

    正是情窦初开的最好年华,她在长情湖遇见了她的少年。

    那一日春风正好,惹起衣袖翩飞,他临湖而立,淡然从容。

    那颀长俊秀的身影,悄然搅乱了一池春水。

    爷爷说的中原君子如玉,便是这副模样吧,她暗想。

    他说他单名一个狸字。

    “可是中原狸猫?”她好奇的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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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笑而不语。

    “那我便唤你狸郎,如何?”

    宫中人都传言,娇蛮公主转了性子。

    比如洗去她最爱的烈火妆,学起细描长眉,轻扫额黄。

    再比如褪去她最爱的火红衣裳,换上她向来不屑的繁琐襦裙。

    再如刁蛮的小公主忽而变得温婉,学起中原女子的娇羞,只因婢女多嘴了一句中原女子礼法。

    婢女们私下玩笑,说公主今近日总是眉梢带笑,眸中含情,尤其是看见那个中原质子。

    她开始日日守在父王殿前,只为能远远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也爱躲在柱子后面,暗自数着那环佩相鸣伴着的脚步,然后恰如其分的出现在他面前,笑靥如花,只觉满心欢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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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尽管他从不对他展露半分笑颜。

    尽管他总是疏远着,于她隔着一步之遥,淡漠唤他一声公主。

    举止循礼,从不逾越。

    那一晚,她坐在床前,捧起那身红色的衣裙,想起那双喜满堂,红色盖头和软轿里娇艳的新娘……

    想着,便想到他一袭喜服笑吟吟朝她伸出手的模样,霎时红了脸,整个埋进衣裙里,拥着微甜的梦,沉沉入睡。

    她能料到,这一睡,便再也没能从那场噩梦里醒来。

    那一日,她披上最爱的血色衣裙,重新描上於菟最艳丽的烈火妆,立在城头,身后漫天火光,身前硝烟弥漫,美得惊心动魄。

    城下的他一如既往的从容清冷。

    她凄然一笑,眸光落在掌心红痣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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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终究还是应验了大祭司那句“掌心朱砂,祸事伊始。”

    她是这灾祸的伊始,引狼入室,天降灾星。

    她目光落在城下那个清冷的身影上,苦笑着。

    他从来都是这般模样,她也不过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。

    权谋之计,里应外合,毁她家园,夺她至宝。

    中原的狸猫,果然都是一般的奸诈。

    狸郎不是狸郎,是漓君。

    是混着血与泪的离殇。

    她从城头一跃而下时,看见了他慌乱的神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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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缓缓闭上双眼,含着一丝苦涩的笑。

    不,那不是她的狸郎,她的狸郎,还在那个湖边,衣袂翩飞,等着她纵马前来,唤他回家。

    感受到她后背的手掌一僵,她垂着眸缓缓退出那个怀抱,赤脚踩在地上,跪在铜镜前的蒲团上,背对着他,神情晦暗。

    “你终究还是想起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慕漓苦笑着,踉跄着往后退。

    他几乎是逃着走出房门的。

    她出神盯着铜镜,不知是看自己,还是那个身影。

    “公主。”

    暗处现出一老翁,鹤发童颜,仙风道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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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哪还有什么公主……”她垂眸,抚上怀中淬这毒的发簪。

    终究还是没能动手……

    “当年若非公主求情,老奴早已命丧黄泉,老奴这条命是公主给的。”

    她目光落在掌心痣上,那枚红痣依旧如当年模样,

    “你说的本没有错,我本就是祸国灾星,又何必牵扯上一条无辜的性命。”

    她起身,背对着人,怅然道:

    “今后,你便离开吧,再也不要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老奴,告退……”

    老者郑重一礼,退入阴暗处,不见踪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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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近日府中下人暗地里议论纷纷,自从世子两年前从於菟国凯旋,执意要娶了这位异族姑娘,两人琴瑟和鸣,恩爱非常,更不必说前几个月夫人又给府中填了个小少爷,一时宠爱更盛。

    但不知怎的,自从世子殿下那日神情落寞从夫人房里走出来,便再没到过夫人房里,近日夫人也是足不出户,连小少爷都不愿意看一眼。

    “最近世子爷似乎很少回府了?好像不见人露面。”

    “你还不知道,前几日寇乱边境,世子殿下请缨领兵打仗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唉,小少爷总是哭闹,可怜娘亲不肯亲近,如今连爹爹都不在。”

    “都瞎议论什么呢,还不赶紧干自己的事儿去。”

    她倚着栏杆,看着那群婢女嬉笑着被管事赶走,抬眼看了一眼天色。

    那个孩子她不敢看。

    唯恐那个小小的身躯,赖在她怀里,她就再也放不开,舍不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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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起身回房,轻轻抚上心口。

    分明早就决意要舍下他,为何,总有一份不安……

    耳边充斥着战士的嘶吼,眼前早已被鲜血染红,手中的剑仍然竭力厮杀着。

    猛然一只□□穿肩而过,他一时力竭,一头栽下马去。

    结束了吗……

    他眼前逐渐模糊,生平如走马观花,在他眼前闪过。

    那日夕阳正好,衬得马上红衣少女分外明艳。

    那时他就知道,面前的女子,将是他周全计划里最大的变数。

    他企图远离,对她冷言冷语,却抵不过她展开笑颜时,那份悸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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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不愿亲近,不愿付出,唯恐沉沦那纯美的笑颜。

    只怕那时功亏一篑。

    可到头来,还是他伤她最深。

    无人知晓他看见那一片殷红自城楼决然飞落时的慌乱。

    幸好,幸好,他及时救下了她。

    他曾想,倘若她能醒来,打也好骂也罢,纵是要他性命,他也心甘情愿。

    可他万万没想到,她醒来,忘掉了一切。

    那一刻,他竟是狂喜。他抹去她过往的一切,将她养在深府里,甚至当朝与父王对峙,要娶她为妻。

    他给她万般宠爱,想让她像从前那个单纯的小公主一样,无忧无虑,快活自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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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可她不快活,纵然她自己也不知那股怅然从何而来。

    那又如何呢,她在他身边,足矣。

    后来有了黎儿,他满以为这样的美满会一直持续下去。然而他忘了,她是草原上的女儿,是於菟国的公主。

    於菟者,虎也。

    信仰虎的民族,怎会甘愿困守一方?

    她终是忆起了那些过往。

    他不敢面对,不敢愿面对,便只能用无尽的杀伐来逃避。

    然而夜深人静,那些痛却裹挟这猛烈之势,卷土重来。

    耳畔厮杀暂歇,已经结束了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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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是他失策,误入敌营,遭了埋伏。

    战死沙场,马革裹尸。

    一个将帅最好的结局。

    只是他还有几分不甘,还没来得及告诉她,穿那身火红衣裙有多美;还没来得及告诉她,他们的阿黎有多可爱;还未来得及告诉她,他们孩儿的名字唤作初黎。

    红衣烈火,黎日初升。

    模糊的前方出现一个红色的身影,缓缓想他走来,是幻觉吗……

    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吧……

    他笑着,朝那个身影伸出了手,一声喃喃不可闻的轻唤,

    “阿初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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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声叹息后,是无尽的沉默,她跪坐在他身旁,端详着那张她爱慕了多年的脸,苦笑一声,躺在他身旁,贴近他耳边:

    “下一世,你不做敌国世子,我不当於菟公主,咱们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妻,可好?”

    言罢,她安然闭上双眼,眼角划落一滴眼泪。

    沙场之上,一片死寂,唯有那一片殷红,混着血,分外艳丽。

    史书记载,渝国二十八年,世子领兵出战,深陷重围,竭力而死,其妻奔赴战场,憾而殉情,君怜其忠贞,命合葬于陵,后以其长子嗣父位。

    关于她的描述,一笔带过,唯有民间还流传这那血色衣裳的传奇。

    ——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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